从“烂泥田”到“车库客厅”:一个县城微型小区的诞生
日期:2026-01-12 20:40:50 / 人气:3

在DL小区,社区公共生活的真正枢纽不是物业中心,而是在2单元楼下的那间车库里。它随时间流转而切换功能:一到饭点,它是充满烟火气的家庭厨房;饭后的闲暇时光,它又是一个微型的手工活生产车间;下午或晚间,它则变成了社区棋牌室或信息交换中心,常常欢声笑语不断。建筑商老竹戏称该车库的主人周姨为“小区队长”,她家的车库见证了这片脚下的土地如何从一块“烂泥田”到“商品房”再到“类熟人社区”的完整历程。
一、小区物理空间的生成:从“烂泥田”到“商品房”
2005年,中部地区C县被一场中等强度的地震袭击,随之而来的灾后重建浪潮,意外地加速了县城土地开发的进程与土地价值的变革。在城中村或城郊村,原本具有生产属性的农用地经过土地征收、拍卖、开发,进而摇身一变成为具有商品化住宅属性的非农建设用地,由此附着在同一块地上的“身价”往往前后相差数百倍,这成为县域城镇化进程中的一个普遍现象。
DL小区所在的土地,原属于HW村一块3亩左右的烂泥田,承包户是本村村民老冯。地震后不久,老冯家的这块地以每亩一万元的价格被政府征收,随即公开拍卖。开发商老陈最终以每亩二百万元的价格拍卖到手,2007年在建筑商老竹的运作之下,DL小区的物理空间形态由此得以建成。从空间结构上看,DL小区坐北朝南,仅一栋4层、4个单元、共32户的住宅楼、8间复式楼以及南北两侧共计28间的配套车库。这一物理空间的生成,是土地资本化的直接产物。
DL小区房价的微观波动,反映了县域房地产市场的早期逻辑。2009年首期房价是每平米1900至2060元,楼层和户型导致细微的差异化价格;至2012年,房价跃升为每平米3600元,车库价格同样随行情波动。车库价格以周姨家为例,2020年南侧车库价格是8万元,2024年北侧车库价格降至4万元。目前DL小区除了一间车库尚未出售,其余单元房和车库均已售卖完毕。
从周围环境来看,DL小区属于2010年以前建成的早期商品房。DL小区南侧和西侧均是一大片城中村自建房,再往北侧则是2015年之后陆续建成的封闭式中层小区与高层小区。DL小区东侧靠近市政府西大道,就是老冯及其五哥家的三层自建房,老冯五哥家最靠近马路,出租给一家土菜馆老板。DL小区附近的公共设施完善,包括停车场、公园、广场、幸福食堂、社群服务中心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及大超市等等,更重要的是DL小区与附近实验小学、第四中学(初中)和第二中学(高中)之间的通勤距离均较为便利。
二、居民关系网络的编织:“内部人市场”与核心关系圈层
物理空间的建成并不意味着社区的自动形成。DL小区商品房最初售卖行情并不理想,直到一种更为传统的运作机制介入。即房子首先并非在开放市场上流通的商品,而是在一个以开发商和建筑商为核心的“内部人市场”,进行的一次基于信任关系的资源分配。通过梳理早期住户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我们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张清晰的“内部人市场”关系网络。
谁最早来到DL小区购房并居住?大多数居民普遍是因何种缘由到该小区购房?DL小区居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对于此类的县城微型小区,其内部是一种关系松散的原子化的陌生人社区,还是关系网络紧密的类熟人社区?据了解,最早一批居民来DL小区购房的时间大概在2009年左右,主要包括花菇、老范、小李、老竹、小范、小王、柯姐等人,他们或与开发商、或与建筑商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地缘业缘关系。
围绕开发商而形成的关系圈层:第一户是花菇(1971年生),2009年购房、2010年入住DL小区,是目前公认的最早一户,购买的是4单元4楼+5楼复式楼。而花菇家之所以会选择在DL小区购房,主要是因为花菇老公是开发商老陈的干兄弟,即一种拟亲属关系;第二户是老范(1962年生),2009年购房、2011年乔迁入住1单元,老范妻子与开发商老陈妻子是亲姐妹,即亲戚关系;第三户是小李(1983年生),2009年买房、2011年入住1单元4楼+5楼复式楼,小李家与开发商老陈的儿媳妇是同一个房头家族的亲戚关系。
围绕建筑商而形成的关系圈层:第一户是建筑商本人老竹,2009年购买4单元房子+三间车库、2011年乔迁入住;第二户是建筑商表侄小范,同样于2009年购房并于2011年入住,两家即亲戚关系;第三户是小区门窗安装师傅的外甥小王,2009年购房、2015年才入住;第四户柯姐则与小王妻子是表姐妹关系,2009年购房、2011年入住;第五户是周姨,其老公是DL小区的供砖商,因其与建筑商老竹之间的这层业务关系而获得了购房信息与机会,并于2012年购房、2015年入住。由此可见,DL小区早期住户之间形成了一张由血缘、地缘、业缘交织而形成的初始关系网络,而这一网络得以形成的核心机制在于开发商与建筑商围绕其核心关系圈层的向外扩展。
DL小区的居民构成及其关系网络编织的背后,揭示了县城房地产最初的原始形态——内部熟人市场。据早期住户70后小何介绍,他曾经因介绍亲戚或老乡到DL小区购房,开发商曾给了他一笔6000元的介绍费。换言之,土地开发中形成的商品房,首先不是售卖给陌生人的商品,而是在关键人物的核心关系圈内进行的一次基于信任的资源分配,并由此不断进行关系网络的扩展。从而使得早期入住群体之间编织了一个高度关联的关系网络,为日后“类熟人社区”的诞生埋下了种子。
三、日常生活秩序的创造:“车库客厅”与类熟人社区诞生
除了小区物理空间的生成与居民关系网络的编织,真正赋予商品房小区空间功能、激活社区并将潜在关系转化为社区共同体的,是居民之间充满能动性的日常互动实践。正是这些错综复杂的互动实践,具体而微地参与了资源的分配、空间的生产与秩序的建构。
DL小区周姨家车库功能的变迁及其日常互动实践,是“类熟人社区”生成过程的缩影。周姨家的“车库客厅”,正是以周姨为代表的进城农民进行创造性的功能改造,使其成为一个低成本社会互动的复合型公共空间。在这里,人们交换的不仅仅是休闲娱乐性质的棋牌输赢,更为重要的是诸如零散的就业信息、非正规的经济机会、子女教育的经验等,信息、人情甚至数字风险共同在此得以流动与交换。
周姨2012年购房,2015年因孙子上小学而正式搬进DL小区居住。2020年左右周姨家购买了南侧车库,其购买车库的最初动因在于放置电动车及其它杂物的需求,因为从三楼拉电线到一楼充电比较不便利,而且电动车电瓶被偷盗2-3个。除了放置电动车之外,周姨还在车库放置锄头、肥料等生产工具以及其它杂物。
后来,周姨家就将3楼的厨房搬到车库南侧,从此全家都在一楼车库吃饭,楼上单元楼完全成为一个居住空间。然而,从南侧车库到北侧的单元楼入口,需要绕过DL小区楼栋,事实上也造成了一些不便利,2024年北侧车库户主因人口增加而改善住房,于是周姨家决定抓住该住户卖房卖车库的契机而购入北侧车库,进而实现南北侧车库打通,出北侧车库即可上楼,由此不仅车库空间宽敞、空气通透了许多,而且上下楼更为便利了。由此,车库成为一个典型的生活空间。
周姨闲暇时爱打麻将,于是购买了一台麻将桌放置在车库南侧,麻将桌闲置时铺上桌板就是饭桌,同时车库里也安装了电视、空调、热水器,并且修建了一个卫生间,马桶与洗澡设施一应俱全,由此车库成为一个休闲娱乐空间。其中北侧车库空间,有些月份80多岁老公公轮到周姨家养老时,因其腿脚不便上楼,也会安排居住在北侧车库,因而车库也会成为一个暂时性的家庭养老空间。
周姨平时还经常性地做一些计件手工活,无论是从做棉鞋、贴鞋跟、缝中药布、做毛刷等等,全部是在车库完成,常常吸引周围的邻居一起在车库做手工活,正是因为周姨能够动员足够多的人一起在车库做手工活,工厂也更愿意将手工活送到周姨车库。除此之外,周姨家的车库类似于DL小区的一个公共空间,比如楼上住户经常到周姨家车库拿快递、相约在周姨车库一起灌香肠、晚饭后在周姨家车库集合后一起散步遛弯等等。由此,车库也成为一个社区性的生产生活空间。
由此可见,周姨家的车库,从最初放置杂物的储物间,演变为到后来的家庭厨房、社区棋牌室、手工活生产空间于一体的多功能空间。老竹经常来周姨家车库串门,戏称周姨是“小区队长”。还有常来周姨车库打麻将的陪读妈妈小曹称,“周姨如果不在家,小区就不热闹了”。无论如何,这些有意无意的邻里评价,周姨其人在DL小区中处于一个枢纽性的结构性位置。为人大方热情的周姨,就像是居民之间的一个粘合剂,周姨家的“车库客厅”俨然成为社区的一个公共空间,正是在一次次日常互动实践中诞生了一个“类熟人社区”。
因此,DL小区的形成史,是一部中国县域城镇化的微观缩影。它清晰地呈现了宏观政策、土地资本化、地方性社会网络在社区生成过程中的作用机制。从“烂泥田”到“商品房”,是政策与资本等外部因素推动的产物;而从“商品房”到“车库客厅”,则是普通进城农民日常生活秩序的自发创造。然而,不可否认地是,这种基于紧密传统关系网络的社区生成模式,某种意义上是特定阶段的产物,具有其内在的特殊性与边界。随着商品房市场的规范化、人口结构的变迁,县域社会这种根植于人情与信任的日常生活秩序,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制度化、市场化的城镇化新秩序进行对接互动,仍然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作者:奇亿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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