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正在进入政治的季节。

在新闻上，那些为了抗议师资短缺、教育不公以及日益恶化的教育环境，而走向街头的法国中学生，只是被人们注意到的第一个信号。起初，这看起来只是一场普通的学生抗议。但很快，人们发现法国街头的骚动，不过是这个秋天飘落的第一片树叶。

而如果你把视角拉大，会发现Z世代革命正席卷全球。

在亚洲，印度年轻人发起了一场颇具抽象色彩的运动，他们抗议选举委员会大规模清理选民名册，担心数以千万计的选民被剥夺投票资格，更质疑执政党可能借此影响选举公平。在阿尔巴尼亚，年轻人因为腐败、就业严峻和不满教育现状，在首都地拉那国家教育局门口聚集、抗议，这件事很快演变成了和警方的冲突。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南美洲的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成千上万的抗议者再次走上街头。7年前，这座城市曾经爆发震动全国的社会运动。七年后，人们又在那场运动的周年纪念日聚集起来，反对政府削减公共开支，抗议那些至今没有得到解决的不平等。

同样的景象，在全球各地上演，从美国华盛顿、亚特兰大和休斯敦声势浩大的No Kings抗议，到巴西里约热内卢、圣保罗的街头集会，再到葡萄牙里斯本与意大利米兰，愤怒的人们涌向街头提出自己的政治诉求。

不同国家走上街头的年轻人，找到了同一种表达不满的政治符号，那些原本属于漫画、动画和电子游戏的元素，开始频繁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政治现场。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戴着草帽的骷髅旗。

根据法媒《世界报》、《巴黎人报》的报道，在持续近一个月的法国学生街头运动中，他们发现了越来越多的流行文化符号，正被年轻抗议者运用成政治符号。得到最广泛报道的黑色旗帜，没有政治领袖的肖像，也没有激昂的革命口号，只有一颗戴着黄色草帽、咧嘴大笑的骷髅头，卡通画风。

这面旗帜来自《海贼王》草帽团的旗帜。作为一部自1997年开始连载、陪伴了几代年轻人成长的作品，《海贼王》早已成为全球青年流行文化的一部分，是绝对意义上的Z世代热血少年漫。这层背景，让漫画和现实世界形成了一组奇妙互文。在漫画里，草帽团由一群出身不同、梦想各异，却愿意为了彼此共同冒险的人组成。而在现实世界中，高举起这面旗帜的年轻人，似乎也找到了某种相似的默契。他们未必来自同一个国家，不一定认同同一种政治主张，甚至连走上街头的理由都不尽相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选择同一个符号，表达对现实的不满和对新未来的期待。

高举的草帽团旗帜，并不是法国人的首创。如果追溯这面旗帜走上政治抗议现场的历史，印度尼西亚可能是第一站。现有资料显示，2019年印尼学生反对刑法修订提案的示威游行，可能是第一次大规模利用草帽团旗帜表达诉求的运动，此后这面旗就被赋予了反抗现实不公的寓意。2025年2月，在席卷印尼的"#IndonesiaGelap - 黑暗印尼"抗议运动中，学生再次借用了这一符号。同年7月，一批不满政府交通改革、认为自身权益遭到忽视的卡车司机，也将草帽团旗帜挂上货车，表达对政府的不满。2025年7月，印度尼西亚部分卡车司机因不满政府交通改革政策，选择在货车上悬挂《海贼王》草帽团旗帜。

"悬挂草帽团的旗帜，是一场跨越阶层、跨世代的政治运动，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利益被政策忽视了。"印尼社会学家Bagong Suyanto在2025年8月接受ABC采访时这样解释。面对高悬动漫旗帜的状态，印尼政府如临大敌。在公开场合，有的官员认为这是一场有企图的、企图分裂国家的阴谋，还有官员警告称这种状况或将构成叛国罪，一些报道甚至指出，印尼当地出现了军警上门调查、没收旗帜的状况。只不过，当现实政府真把一面卡通旗帜视为国家安全威胁之后，反而让这面旗帜的意义更显深远、厚重了。

利用草帽团旗表达不满，早已不是一国一域的习惯，从尼泊尔到菲律宾，从马达加斯加到摩洛哥，越来越多年轻人在各自国家的抗议活动中，使用它来凝聚共识。甚至还出现了在地化的重新设计，比如马达加斯加的年轻人，在抗议活动中，就把草帽旗的路飞草帽，换成了本地特色的彩色拉菲草手编帽。

草帽团旗，还不是年轻人从虚构世界带到现实运动中的唯一流行符号。在泰国和缅甸的抗议运动中，很多抗议者都借用了好莱坞电影《饥饿游戏》中，象征反抗施惠国暴政的经典三指礼，来表示对当时现状的反抗与不满。而在最近的法国学生抗议中，除了草帽旗以外，像《火影忍者》、《龙珠》这样全球流行文化符号，也开始频繁出现在游行队伍和社交媒体上。

提起政治符号这件事，想必对于很多人来说是遥远、严肃而艰深的，它们通常是在战争和社会变革中被淬炼而成。19世纪的民族国家兴起，使得国旗、国徽被广泛用于塑造国家认同，凝聚共识；而上个世纪的全球民主运动与社会抗争，人们又开始创造出各种旗帜、图案和手势来表达政治立场，争取权益。但今天在街头上咆哮的Z世代，却不再沉迷于创造一套全新的政治符号，而是直接从全球商业文化生产的漫画、动画和电子游戏中借用那些早已熟悉的形象，来表达自己凝聚共识，乍一看，有点抽象。

为什么这种看上去不严肃的挪用，总能引发年轻人在政治运动中的热情？是因为流行文化符号拥有比传统政治符号更亲切的影响力。新符号总要向人们重新解释意义与纲领，但流行文化只需要出现，就能唤醒人们的情绪，让人理解这个符号到底是在干嘛，直接干碎那些不同群体、不同诉求间的次元壁，凝聚反抗的力量。

而这种便利，还不只是让人们一眼认出彼此。美国南加州大学传播学学者Henry Jenkins，在2024年一次访谈中指出，利用流行文化动员年轻人的现象已经是全球现象。在他看来，粉丝文化除了消费以外，最大的意义在于年轻人通过追星、游戏和动漫社群，学会了如何组织群体、传播信息以及和陌生人共同行动。在访谈中，他还拿2020年Black Lives Matter运动中的K-pop粉丝动作举例，说明年轻人是如何把原本用于偶像打榜、制造社交媒体热度的技能，运用到现实政治运动之中的。从这个角度而言，在游行中举起一面动漫旗帜，只是年轻人政治手法中最外显的一个特征而已。

把流行文化运用到政治之中，当然不是Z世代的发明。中国古代不乏用流行小说运用到政治建构的故事，18世纪法国大革命的时候，也有拿戏剧人物讽刺政治的案例，20世纪初的美国女工也利用通俗小说、电影和时尚文化，理解自身身份与劳动权益。从古至今人们都理解流行文化之于动员的魔力，但今天Z世代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熟悉的流行文化，早已不受语言、国家影响，成了全人类都能理解的东西。即便肉身拥有不同的命运，但共同的符号至少能让人们借助熟悉的符号获得关注，至少可以让那些原本孤立的声音，被听见，充满想象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年轻人总被认为是政治冷感的一代，在失望的大人看来，他们沉沦在电子游戏、动漫、社交媒体和消费主义里，似乎对严肃的公共政治毫无兴趣。但如今恰恰是这群曾经被人抱怨的年轻人，正在让很多国家步入政治的季节。早在2021年，全球公关咨询公司爱德曼的一项跨国调查就发现，70%的受访Z世代参与过至少一项社会或政治议题相关活动。

不同国家的年轻人自然面对着不同的具体处境，有的群体要求更好的教育，有的反对腐败，还有人想要捍卫自己参与政治的权利以及获得祖国更好的对待。虽然那些走上街头的人们诉求各不相同，但他们同样面临着一种失落的处境，那就是曾经被许诺的美丽新世界，正变得愈发海市蜃楼。因此，年轻人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海盗旗。他们试图用一个共同的故事，为自己的未来，写出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