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真菌”感染5年激增700%,中国综述让全球警觉

日期:2026-06-14 12:21:48 / 人气:3


短短5年,因环境中存活时间长、强耐药性、高致死率而被称为“超级真菌”的耳念珠菌(Candida auris),在全球加速传播,定植或感染例数激增700%。

近日,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黄广华教授团队在微生物及感染学领域顶刊Clinical Microbiology Reviews(CMR)发表综述,深入解析“超级真菌”的流行状况。这被视为目前最全面、最系统的分析。

黄广华告诉“医学界”,最新综述确认了一系列事实,包括全球感染病例数会越来越多,多数国家监测覆盖不全、检测方法滞后,导致病原体的实际流行率被严重低估。

他表示,综述完成后,团队就想着尽快发布,没有特意挑选发布渠道。“我们要给国内外同行、疾控部门和临床机构,提供一份最新且相对完整的流行病学数据,为严峻的耳念珠菌病防控提供坚实依据。”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黄广华教授近影/图源:受访者

让研究者都吃惊的发现

2009年,日本科学家从一名70岁住院患者的外耳道分泌物中,分离出新的念珠菌菌种。Auris,拉丁语的“耳”,成为它的名字:耳念珠菌。

短短十几年间,这个最初发现于耳道的病原体,被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列为“紧迫威胁”,进入世界卫生组织(WHO)真菌预警清单中的“最高级别”。

截至2025年12月,全球六大洲82个国家和地区共报告8.4万余例耳念珠菌定植或感染病例。它在全球各地掀起一轮又一轮聚集性暴发,引起学界关注。

其中,黄广华及团队在流行、致病、耐药机制等方面,有深入研究和分析,是该领域被引用最多的中国团队之一。

饶是如此,在撰写最新综述时,黄广华对几个发现“感到震惊”。

首先就是感染规模。

综述显示,耳念珠菌感染曾出现两个暴发高峰,分别是2013—2016年,同时存在跨洲际传播情况;以及2020—2022年,与新冠疫情高度重合。尤其是2020年—2025年,其传播速度显著加剧,全球耳念珠菌定植或感染病例数增长700%。

这背后原因有很多。公共卫生危机发生期间,人群基础健康水平下降、免疫功能普遍受抑,易感人群规模大幅扩增。再加上医疗资源超负荷运转、院内感染防控措施落实受限、人员流动与集中暴露增多,加之长期诊疗干预、广谱药物大量使用扰乱机体微生态平衡的多重因素,最终为条件致病菌的定植、传播与大范围扩散,创造了有利条件。

迄今,美国报告病例数最多,超6.5万例,占全球报告总数的77%。此外,全球有7个国家报告病例数超千例,都断崖式低于美国。

黄广华分析,这并不意味着美国问题最严重,反而是和它的医疗体系、疾病防控体系较先进和完善有关。

“绝大部分尚未发现耳念珠菌感染病例的国家,是中低收入的发展中国家。由于耳念珠菌感染的诊断和菌株鉴定的难度较大,这些国家缺乏诊断和鉴定能力。”黄广华说。

一个严峻事实昭然若揭:美国数据可能更真实地反映出耳念珠菌流行状况,其他国家乃至全球数据可能被严重低估。

让黄广华等人“吃惊”的另一点,是耳念珠菌的耐药现状、分布,和过往认知不同。

黄广华告诉“医学界”,耳念珠菌被称为“超级真菌”,“超级”体现在4方面,包括耐药性强,部分菌株具有多重耐药性,感染后可能无药可治;血液感染病死率高;环境生存力和传播性强、易导致医疗机构内聚集性感染;遗传可塑性强、变异快。

最新综述显示,全球耳念珠菌对一线治疗药物氟康唑的耐药水平约为70%,明显低于过往所说的90%耐药。这和不同地区的遗传分支不一样等有关。

这个“修正”对中国影响有限。我国已检出菌株以南亚和南非分支为主,对氟康唑的耐药水平高达98%。

一旦氟康唑失效,临床会转向棘白菌素类药物,这是当前的首选治疗方案。此类药物在我国尚处于专利期,价格昂贵。更重要的是,这道防线或也在松动,棘白菌素耐药、相关多重耐药菌株的检出率逐年升高。

“研发新型抗真菌药物,刻不容缓。”黄广华强调。

最新综述还系统性揭示感染的年龄双峰特征,1岁以下婴儿、50岁以上人群感染占比最多,中间年龄段相对较少。这或提示,新生儿和老年重症监护室应成为防控主战场。

从“谨慎乐观”到“越来越担心”

黄广华与念珠菌打交道已有年头。复盘他的研究轨迹,或是学界对相关病原体,从谨慎乐观到提高警觉的渐进史。

从西南农业大学本科毕业后,黄广华在中国科学院生化细胞所获得理学博士学位,随后赴美国从事博士后研究,20多年来一直从事病原性念珠菌感染相关研究。

2012年回国后,他在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主持念珠菌致病机理研究,后调到复旦大学,现任生命科学学院微生物学与免疫学系主任,复旦大学感染与健康研究院副院长。

2018年5月,黄广华团队联手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检验科王辉团队,报道了我国首例耳念珠菌感染病例,弥补了当时我国对耳念珠菌研究的空白。

这距离美国CDC首次发布耳念珠菌“临床警报”,仅仅两年。

不同于多个国家提出的难消杀、多重耐药,黄广华等人发现的“中国首例”菌株,对临床常用抗真菌药物均敏感。硫酸铜对它也具有很强的生长抑制效果。

随后几年,除香港地区外,我国不同地区陆续报告感染病例,数量偏少,流行水平较低。这些都让研究者们保持了相对谨慎的乐观,提出“我国内陆地区的耳念珠菌感染不如国外报道得严重。”

随着时间推移、新研究频出,耳念珠菌的真实面目愈加清晰。学者们的警觉性提升了。

2020年至今,黄广华团队发布多项重要报告和综述,为耳念珠菌的院内传播、致病性和耐药性进化、复发性等,提供了具有说服力的解释。其中,团队于领域顶刊PLoS Pathogens发表综述,迅速积累逾530次引用。

黄广华等人于全球率先发现,耳念珠菌的耐药性可能是被“训练”出来的。这不仅跟临床用药有关系,可能还关系到农业领域抗真菌农药的广泛应用,“因为耳念珠菌可能来自于环境,农药的应用可能促进其耐药性的进化。”

到2023年,“全国不同地区出现暴发,感染病例数快速上升,其中ICU阳性检出率占比最大,部分医疗机构面临巨大压力。”黄广华告诉“医学界”。

同期,全球对耳念珠菌的重视度不断提升。

新冠疫情期间免疫受损人群激增、ICU超负荷运转、院内感染防控受限……多因素影响下,耳念珠菌感染迅速扩张。2025年年末,英国通报两年内记录感染500余例,覆盖至少72家医院。意大利、印度、美国等记录到不少耳念珠菌与其他病原体的共感染暴发。

美国CDC数据显示,其感染后死亡率达30%—72%,近50%以上的感染者会在12周内身亡。

“一些非常有影响力的国际同行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临床微生物与感染》等,发过类似综述,但报道数据不完整,不同团队的数据不一致。”黄广华说,学界急需对全球耳念珠菌的流行感染状况做全面、系统分析。

前述最新综述就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之下。

我们知道的还太少

然而,我们对耳念珠菌仍有诸多“未知”。

“最大的未知来自4方面。”黄广华告诉“医学界”,第一,尚不知道病原体从哪儿来,难以溯源;第二,无法精准判断暴发、难以预警;第三,各国监测、诊疗和药物可及性差异大,国际快速响应机制不协同、不完善,难以应对大流行;第四,缺乏系统性分析,对耳念珠菌的进化轨迹认识不足。

对我国而言,压力集中体现在诊断能力上。“相比于病毒和细菌,我国在病原真菌的临床和基础研究方面力量还比较薄弱,很多医院还不具备鉴定真菌的能力。”黄广华说。

他解释,耳念珠菌的耐药性会快速进化,具备超强的环境生存力。前者将给临床用药带来挑战,后者体现在其超强的抗逆能力,常规的消毒剂很难清除医患手上、环境中的耳念珠菌细胞。这是导致其传播和医疗机构聚集性感染的重要原因。

结合研究,黄广华为中国临床和公卫机构开出3个方向的行动建议,包括强化防控意识,早发现、早隔离、早治疗,防止扩散,减少对医疗机构的影响,从多角度保护住院患者和易感人群的健康。

以及,利用综述揭示的流行病学特征,为精准溯源和治疗提供支撑;推动全国医疗机构将耳念珠菌纳入重点监测,持续完善耐药特征数据。

对于普通民众,他明确称:“耳念珠菌是机会性感染病原体,主要感染有严重基础性疾病和免疫缺陷人群,不会引起健康人感染,公众无需恐慌。”

这背后的逻辑是:对健康人而言,耳念珠菌的威胁是遥远的;而对于每一个进入医院的重症患者,这场威胁是真实的、迫近的,是急需充分识别和应对的。

资料来源:

来源说明:黄广华教授采访内容由""医学界""记者独家采访整理;综述原文发表于Clinical Microbiology Reviews(doi:10.1128/cmr.00394-25);血流感染死亡率数据来源于PMC(Microorganisms,2025)及BMC Infectious Diseases(2020);WHO耳念珠菌""关键优先级""定级来源于WHO真菌优先病原体清单(2022年);Nature Reviews Microbiology及Faculty of 1000评论来源于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官网及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官网。"

作者:奇亿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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